楊莙
  很多很多年以前,我媽在糖果廠做糖,我爸在軍營中喊操,我,一個幼兒園大班的小朋友,則在懵懂的日子中“唱歌、跳舞、做游戲”。
  有一天,回家探親的解放軍叔叔和我媽一起包餃子。鹽肉漂洗後準備剁餡,鮮肉憑票供應,每人每月一斤半,能像現在這樣想買就能買?門兒都沒有。
  餃子可是看年看月才能夠吃上一回的,我爸鉚足了勁和麵,我媽剁餡,那呯呯嘭嘭的聲音,歡快得就像過年時敲響的鼓點。
  一枚枚腆著肚皮的餃子,很快便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一個大瓷盤裡,只待那個解放軍“一雙,兩雙”,喊操一樣將它們下到鍋里。
  早著呢,還有一場電影要看。那個年代,吃餃子是讓嘴巴打牙祭,看電影就是讓眼睛打牙祭,一場電影帶來的快樂,不比一頓餃子少了分毫。
  從電影院出來時天已擦黑,眼睛享受了肚子卻餓了,我哼哼著不想走路,我媽就說:“快點走,好煮餃子吃。”我吞著口水,腳底驟然生起了風。
  回到家,全體傻眼。
  瓷盤子里,餃子大部隊離奇遁形,只剩幾個開膛剖肚的重傷員躺在那裡,觸目驚心。
  “天啦———天啦!”我媽一聲凄厲的抑揚頓挫的嘯叫,驟然讓我們回過神來。“我這麼多餃子哦,這些耗瘟啊!”那呼天搶地的模樣,我在電影里看到過,是要人命的那種表情。萬惡的耗子呀,你們還要我媽活不?
  “你喊哪樣?”我爸突然間一聲暴喝,或可讓人聯想到京劇《甘露寺》中,喬國老贊嘆張飛勇猛的那句唱詞:當陽橋頭一聲吼,喝斷橋梁水倒流。“你喊嗬還不是沒得了啊,你喊嗬未必那些餃子就回來了嗦!”我爸本就有一個可練美聲唱法的嗓門,猛地一吼,或能讓鼠們藏身之洞府抖上三抖。這位每年才能回家一次的彪形大漢對於我來說,很陌生,當然也很令人畏懼,瞧他那兩扇心靈的窗口,雖不大,一瞪,立刻成為一雙牛的眼睛。
  我媽果然住了口,她仰靠在椅子上,雙目緊閉一動不動。與其說她是被我爸的陣仗所震懾,不如說她正陷入餃子被無情掠奪的悲憤中,根本無暇去理會或者甚至根本沒聽見我爸的咆哮。
  我不記得那晚吃的啥了,後來問我媽,她說下的乾面。餃子和乾面,那可是路迢迢十萬八千里的距離呀!估計一家人的臉,準拉得比那乾麵條子還長。
  時間飛快,很多很多年也不過一轉眼。年輕幹練的製糖工人搖身成為一個周身皆被毛病叨擾的老太太,那個高大威武的解放軍叔叔,不止變得慈眉善目,頭髮亦被白雪覆蓋。至於那一年中難得見上一面的金貴的餃子,則早已成為餐桌上的尋常物。
  家裡每次包餃子,似乎都會聽到他們聊起那一年的餃子。
  “想起那一年哦”———老太太的這句開場白,遂讓兩個人攜手乘上時光之舟,一路嘰嘰呱呱,指點著回到從前。腊肉漂洗了老半天才剁成了餡、看了一場讓人熱血沸騰的戰鬥片、回家後餃子的集體失蹤、耗子讓人絕望的猖狂……那些個舊事,又被他們從老歲月里翻撿出來,吹吹灰塵後,重新演繹一遍。不過,看兩人說說笑笑的,倒像是置身在別人的故事里。
  “你看你急得那個樣子哦,喜得好那會兒還沒得心臟病,要不然,病都怕要著急翻。”我爸說。
  “你還不是一樣啊,大聲武氣臉青面黑的,活像要吃人樣!”我媽說。
  我媽所言極是,現如今,我爸仍在用“鋤禾日當午、汗滴禾下土”、“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”之類的古詩和格言來教育孫輩,仍在以消滅殘羹剩飯為己任而致家人的勸說於不顧,試想一如此勤儉節約之人,對當年那一大盤餃子的失蹤,不急?才怪!
  我爸只是彎起嘴角笑,不開腔,我媽也一樣,亦只管低頭包著餃子,不開腔了。
  曾讓爸媽痛心疾首的餃子,如今帶來的,卻是不盡的笑意。
  一個月總會吃上兩三次餃子,“那一年的餃子”這個話題,就總會在我耳邊迴響個兩三回。說個老實話,耳朵都聽起繭子了,但只要他二老不嫌累,幾個繭子而已,無所謂,本人非常樂意奉陪。(作者單位:潼南縣發改委)  (原標題:想起那一年的餃子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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